11月3日下午,舟山定海马岙。一间老房子改的会议室里,长桌上摊着笔记本、产品样品和几杯凉掉的茶。四个项目轮流"过堂":户外拓展、乡野空间、甜米酒、海边民宿。桌子对面坐着三位创业导师,一个接一个地问:你的客人是谁,钱从哪儿来,明年这个时候还在不在。
这是舟山市"创业导师千岛行"的一站。没有横幅,没有签约仪式,更像一次集体的"把脉"。
"马小岙"甜米酒的主理人傅碧荣是定海人,海归。回来后他没去大城市,循着马岙的稻作文化留了下来,用当季新米、古法工艺做甜米酒。这款带着稻田温度的酒,后来入选了"舟山特色伴手礼"。
甜是甜的,难处也实在。"我们现在最大难题集中在销售上。"傅碧荣说,目前主要面向个人消费者做零售,想找更多适配的渠道。
导师给的建议不玄乎:产品本土属性强,舟山游客流量又大,那就联动民宿、酒店,把酒摆到游客看得见、尝得到的地方去。先让游客喝一口,再谈复购。
马岙这个"没有围墙的创业园",做的就是把这类的"一口"攒起来。按定海新闻网披露的数据,园区聚焦乡村旅游、特色工坊和品牌文化,目前已盘活闲置农房23套、闲置农田6处,流转土地7260平方米,招募入驻业态26家,带动就业超200人。
定海把这套做法概括成四句话:园区无围墙、项目无边界、政策无差异、服务无盲区。
翻译一下就是——创业空间不圈在一个园区里,村里闲置的房子、地、老厂房都能用;不管你是本地返乡的、城里下乡的、还是外地来的,政策一碗水端平;工商、社保、贷款这些事,有人跟着办。
这套城乡融合创业服务体系,是浙江全省基本公共服务一体化试点的经验做法之一。舟山把它当成青年入乡的一个抓手:政策、人才、资金、项目,往乡村流。
那天来"取经"的还有本地青年张杰。他长期做电动自行车维修,一直想自己开店,卡在选址和赛道上。导师的回答有点泼冷水:"创业要走差异化。你有维修基础,但技术储备还不够,建议先沉下心进修打磨,再谋划。"
张杰接受了。他说自己被点醒——不是所有想创业的人都该马上开店。
单个项目的成败有偶然性,一个市的选择更能说明问题。
据舟山市农业农村局今年10月披露的情况,舟山实施青年入乡发展三年行动,推"创业GPS"全生命周期陪跑加创业导师结对,通过"港湾计划""家燕归巢"多元引才。今年办"青年与海·乡遇未来"海岛创业大赛、暑期实践营,报名项目151个,5168名大学生来舟。
平台上,建"没有围墙的创业园""共富工坊"等乡创孵化矩阵,做"民宿+餐饮+文创"的集群。截至目前,全市建成乡创孵化载体493家,超3000名青年创业,吸纳就业超2万人,人均年增收3万元。
钱的问题,靠"青年入乡创业基金"加"青年乡创贷""两廊贷""民宿贷"来解。全市已培育农创客3132名,乡创贷款余额7.2亿元,惠及35%的创业主体。
这些数字放在一起,指向一个变化:海岛乡村不再只是"回不去的老家",它开始提供工位、客源和现金流。
如果说傅碧荣们是上岛创业,那朱寒轩是上岛"支老"。
柴山岛在舟山群岛东部,陆域面积0.88平方公里。渔业繁盛时住过1600多人,如今常住只剩73位,平均年龄77岁,老龄化率接近95%。岛孤悬海上,交通不便。
2024年底,浙江省民政厅发起并持续指导海岛支老行动,24岁的温州小伙朱寒轩上了岛。他一句舟山话都听不懂。破冰靠的是最笨的办法:陪老人散步、钓鱼、唠家常,给行动不便的长者送餐,陪他们坐船看病。
两年下来,岛上七十多位老人管他叫"公孙轩"——公家的孙子。
他们摸索出一套"四助协同":自助、互助、协助、他助。开发花木护理、超市管理等公益岗位,让还有力气的老人上岗赚积分,再到海岛慈善超市兑换米面粮油和服务;常驻专员给每位老人建"一人一档",统筹健康监测、应急帮扶和适老化改造;岛上建起共享洗衣房、银龄理发屋、时光学院等22个服务阵地,织成"15分钟志愿生活圈"。
为了让人愿意来、留得下,柴山岛推出"数字公益岛民":志愿服务累计满20小时,船票半价,还能兑换免费住宿。两年间,137支团队、1465人次上岛,累计服务11135小时,大多是和朱寒轩一样的年轻人。这套模式已复制到花鸟岛等地,项目获得第八届浙江慈善奖。
海岛创业的难处,摆在那里。
客流有季节性。夏天一过,民宿和咖啡馆的现金流就紧,很多店要靠半年撑一年。业态一多,同质化跟着来——一条村道上开五六家咖啡,客人还是那些客人。物流成本高,年轻人婚育、子女教育这些事,海岛解决起来比城里难。
舟山的解法是把服务往前挪:导师、贷款、站点、政策,尽量在创业的第一步就到位。但能不能长久,最终还要看这些小店自己能不能算出账来。
那天散会时,傅碧荣把剩下的半瓶甜米酒留在了桌上。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,字有点歪。这大概是海岛创业最真实的样子:先做出一瓶能让人记住的酒,再想办法把它卖到更远的地方。